佛灭后二百年代的大乘非佛说论丨伊藤义贤

40

佛灭后二百年代的大乘非佛说论

作者:伊藤义贤

原始教团由于大天的二大主张,分裂为上座、大众二部后,大天的门下更致力于经典的编集,并以公表为主要急务了。因而本来由私人秘传的大小经典,便应运而生。据真谛的部执论疏的记载,当时 – 佛灭后二百年代(公元前四世纪),大众部已依用了大乘的华严、涅槃、胜鬘、维摩、金光明、般若等重要经典。不过当时的大众部众,对这些经典仍有许多异议,因此复发生了分派的情形。由此可见,他们对同一大乘经的看法,仍然是各执其是的。

据部执论疏的记载,大众部仍有认为:大乘经不包摄于小乘经的五阿含故,乃主张为后人的杜撰,而指择为非佛说的。他们的理由是:未曾听闻佛陀亲自说过大乘。对此,在同一大众部中,也有相信大乘经的一派,他们的理由共有三点,即一、是曾亲闻佛陀说大乘法。二、是经仔细的加以考察,大乘经的义理,堪信为佛说的真理。三、是相信亲教师故,师资相承的经典,当可信受奉行。部执论疏今已失传而无法得知底细,但该文在三论玄义检幽集卷第五中被援用故,由此亦得窥见一斑。现将该段录下以资参考:

真论疏曰:第二百年大众部并度行央掘多罗国,此国在王舍城北,此部引华严、涅槃、胜鬘、维摩、金光明、般若等诸大乘经,于此部中,有信此经者。若不信者,谤言无般若等诸大乘经,言此等经皆是人作非是佛说,悉简置一处,还依三藏根本而执用之,小乘弟子唯信有三藏,由不亲闻佛说大乘故尔。复有信受此经者,自有三义:一、或由亲闻佛说大乘故信受此经,二、能思择道理知有此理故信受,三、由信其师故信受师所说也。不信者言是自作经,五阿含中无此经故,由此遂分出三部。

其所谓三部,即一说部、出世说部、灰山住部(鸡胤部)。尊祐在科注三论玄义卷第五中,援用了真谛文之后,结语云:

其信大乘者一说部,不信者出世说部也;灰山住部唯执毘昙不关信不信。

关于灰山住部,该书也援用了疏文:

部执疏云:此部云经律二藏是佛方便教,非真实教。

案灰山住部,并不以弘扬经藏(三藏之一)为主义故,对大乘经典,是否是佛说的问题,当然是不甚关心了。也许此问题,仅为一说部和出世说部所论争。不过,话得说回来,灰山住部亦不坚持大乘非佛说故,当然亦不绝对的反对大乘经。

要之,大乘非佛说论,于佛灭后二百年代,始正式传闻,而其理由,仅在未曾亲闻佛说的一点上。可见这是极为薄弱的论据了。自然反对者也可以提出:我们曾亲闻佛陀说大乘为由,而加以反驳了。果如此,那么,是当为一种我田引水的意气论争,定会不了了之了。但当时的大乘佛说论者,除此之外,还有:第二、第三的理由根据。尤其是第三所表明的:信师教故,当可信受奉行的态度,恐怕是正确的古风传真。平心而论,在人心纯朴的古代,这是很平常的美德,而为大乘佛说论的有力证明 – 真相。古印度的师匠,与我人不同,薄德的很少,都是荷担教团重责的长老们,无不是严守不妄语戒的大德善知识,故绝不会以非佛说来误人子弟。可见佛灭后二百年代的大乘非佛说论,其理由极为薄弱不足为道了。毋宁说,大乘佛说论,较之非佛说论有力得多了。

如上述,佛灭后二百年代,大家对大乘经渐渐地开始留意了。这可从出自大众部的多闻部,得一明证。据真谛疏说,佛世时有一祠皮衣罗汉在雪山入定,而不知释尊入灭。当他于佛灭后二百年间出定,到了鸯掘多罗国时,始由同行者闻悉大众部所弘传的三藏,仅为浅义部份,而弃深义于不顾。于是他大为愤慨,遂亲自诵出浅义与深义,其深义中含有许多大乘教义,但有相信的,和不相信的。因此,他把相信的一派定名为多闻部。成实论,就是由此部而出的,所以该论含有许多大乘教义是理所当然的了。真谛疏的内容,据检幽集谷第五说如下:

真谛疏曰:大众部中更出一部,名多闻部者,佛在世时,有一阿罗汉,名祠皮衣,昔作仙人,被树皮衣,以祠天故,后出家已,随佛说法,皆能诵持,佛未涅槃,遂住雪山坐禅,不觉佛灭度,至佛灭后二百年中,方从雪山出,至鸯掘多罗国,寻觅同行人,见大众部所弘三藏,唯弘浅义,不能弘深义,心甚惊恠(“恠”同“怪”),谓大众部,弘佛所说甚深之义,不能通达,悉皆弃置不复弘通,所弘之者唯弘浅义。其罗汉便于大众部具足诵出浅义及以深义,深义中有大乘义也。其中有不信者,其有信者诵持,大众部有弘其所说,有不弘其所说,若弘其所说者,别成一部,名多闻部,以所闻多先所习故名也;成实论即从此部出,故参涉大乘意也。

祠皮衣罗汉是佛世时随佛学道,而于佛灭后二百年间出定,诵出许多大小乘经义,并大力弘扬的重要人物之一。我想此文,堪为部派佛教时代大乘经传持和成立历史的重要文献。自佛灭后百年代,大天劝门徒编集经典以来,虽有很多经典的编集者,但至二百年代,知名的惟有祠皮衣一人而已。这时的保守派和进步派的对立,当然是益加激烈了。换句话说,大众部中,有主张应用大乘教义的多闻部,也有反对而主张应依三藏(小乘)的一派。至此,大乘非佛说正式开始喧嚷了。

倘若退一步溯究古印度,大乘非佛诉的根源,可以归结于第一结集时,阿难以及其他声闻众的作风的转讹了。因为当时,大乘非佛说论,恰似幽灵并没有定型,他们只认为:大乘此较深奥故,必须另结集而已,并未说过大乘非佛说。不过,由于经年累月,他们的这种态度,慢慢地与后代的大天五事交杂而混合,终被转讹为大乘非佛说了。大天的「能说法者,亦得作经」的主张,已如上述,并不是教徒众杜撰伪经,不过是劝其公表私传的佛经之意。阿难等既可结集经典,他们哪有不可以的道理呢?我想,大乘非佛说论,一定是受「怨人尤物」的余殃使然的。就算古代有了大乘非佛说论,我想也不能作为非佛说论的依据吧!这我认为反而可以作为:自第一结集到佛灭二百年代的祠皮衣罗汉时,大乘经与小乘三藏,早已对立的明证。要知道尊重师资口传是古印度人的传统习性,倘若连这个也要否定的话,岂止不是小乘的三藏,也可以否定了么?因为它仍是代代口传下来的啊!

在印度,不仅是佛经如此,就是外道的吠陀经(Veda),亦复如此,无不由口传而来。大乘经是经大天极力劝告奖励后,始于第三百年代由许多大德 – 像祠皮衣罗汉的大能者,陆续诵出的。例如:汉译的小乘阿含部中的增一阿含经(五十一卷,东晋瞿昙僧伽提婆译)、中阿含经(二十卷,同上译)、长阿含经(二十二卷,后秦佛陀耶舍、竺佛念共译)、杂阿含经(五十卷,刘宋求那跋陀罗译)等经典,我想也绝非是在佛灭后第一安居的三个月中所成立的吧!因为单把这些经典拿来通阅,也得花费许多时间,何况于那么短促的时间中,怎能诵出那许多的经典呢?不仅如此,上列的经典仅属经藏部份而已,倘若加上律藏、论藏,那就更加不可能了。其中一定已增入了不少祠皮衣罗汉等长老,以及遗弟、徒孙等所公表的经典了。我想,大乘经典一定也像这种方式,由遗弟、徒孙等等,渐次诵出而公表的了。

考小乘诸部,相竞一时的分裂,可能就是受到这些大小乘经典的影响所致。因当时的佛弟子尽可各依各的好乐,舍旧就新,各执一词,而在坚定的信念之下,分党、结派而对立。部派佛教的频出时间,恰为佛灭后二百年代到三百年间(公元前四世纪 – 三世纪),故大乘经典的流传,也许即于此时和部派佛教的频出相同,一时由遗弟、徒孙等的大德公诸于世,而在弟子之间脉脉相承了。据文殊师利问经(卷下)的记载,佛陀曾对文殊菩萨说:佛灭后的教法,分为二十部,但这恰如一人之有二十子皆为佛教。佛陀作此预言之后,又说及从大乘将会分出根本二部[上座、大众]。详如下文: 根本二部,从大乘出,从般若波罗蜜出。

文殊师利问经的这种预言,可以说是告诉我们佛灭后二百年代至三百年代的消息的。特别是佛灭二百年间的佛教,例如大众部本末四部的分裂,亦多起因于依用大乘经而来。大乘经之影响当时的教界如何,由此不难想象而如。否则,若诚如现代的学界所说:「大乘是后代的产物,在佛灭后二百年代并无存在」的话,那么,试问那些富有大乘思想的大乐部、一说部、说出世部、鸡胤部等等,为什么较之上座部的分裂还要早呢?若说当时根本就没有大乘经,那只不过是后来的弟子恣意杜撰的,那么,当时的教团是否毫无统一而漫无秩序邪恶混乱呢?若然,则岂非较之现代泛滥于日本的新兴宗教更糟了么?若然,何苦定要时常结集三藏?数度的三藏结集,其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要维护纯粹的佛教,而使其流芳万世,绝不是说,当时的教团毫无秩序,这时应该了解的。

据佛灭后四百年代成立的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(一卷第二十三)的记载,当时主张:「缘起是无为法」的分别部,并不是单由一部佛弟子所独创的,而是依「契经」而来的。又于佛灭后三百年代著出发智论的迦多衍尼子,也都依「契经」创出新义。这婆沙论卷第八、二十四、三十三中,到处说及此事。如上述,古代的论师,当其著论时,无不依用经典,并非因不满于小乘经,才恣意造论。谅他们所依据的经典,不外就是素来被放弃不显的大乘经。我想,小乘诸部的分裂,受到般若经等大乘经典的影响颇多。(参阅上述「文殊问经」文)假如当时的论师,不依用经典,而其所作的主张,只为己见的话,非但自己感到不满意,且不能博得大众的赞同,而成为一部了。其详细情形,俟次章再详述。总而言之,以为大乘经典系小乘教理的发展,是极为错误的观念。(杨白衣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