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佛有无说法”与“大乘非佛说”丨心愚法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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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佛有无说法”与“大乘非佛说”

作者:释心愚

内容提要:

“大乘非佛说”的观点自古有之,但近世以来,受西方学术风气的影响,以唯物主义和科学主义为基础的考据学、文献学成为佛教研究的主要手段,导致“大乘非佛说”的论调重新得以盛行,且有愈演愈烈之势,甚至于教内僧侣持此观点者亦不在少数,这是可惜可叹的事情。

本文立足于大乘法义,尤以中观和唯识学说为基础,对大小乘的异同之处略作辨析,对“大乘非佛说”的论调加以回应。本文认为,持“大乘非佛说”者的思想根源,主要是因其难以理解和接受大乘佛教的世界观,为说明这一问题,本文以“佛有无说法”这一话题诠释作为例证。

关键词:大乘非佛说 佛有无说法 唯识 中观

“大乘非佛说”的观念和论调自古有之,早在大乘佛教兴起之初,代表小乘佛教思想的部派论师们就多以此否定大乘,而龙树菩萨、无著菩萨等大乘论师也都给予了回应和反驳。时至今日,有关“大乘非佛说”的观念似乎又出现了许多新的证据,现代人的主流思想是唯物的,讲科学主义,讲人本理性主义,讲历史观,讲考据学、文献学等等,自以为对于资料掌握的更多,对历史的事实判断更为准确,对于大乘经典的来源也更勇于否定了。但作为佛弟子而言,尤其是以大乘经论为修养基础的佛弟子而言,如何抉择这个事情呢?这似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。本文就此问题,从大小乘的差异以及大乘的世界观方面,略抒浅见。

一.“大乘非佛说”与“委婉的大乘非佛说”

关于“大乘非佛说”的理念,首先有必要厘清一下,何谓“大乘”?这里的大乘是指大乘佛教思想,还是大乘佛教典籍?何谓“佛说”?是佛陀亲口宣说,还是符合佛意即为佛说?

在古代印度的大小乘之辩中,我们可以体会到,当时的小乘论师是对大乘思想和经典皆予以否认的,当然在辩论之中的表现似乎侧重在思想方面;而中国古代佛教几乎没有什么大小乘之辩,中国佛教的主流思想是崇大乘但不否定小乘的;近代以来受西方、日本的学术思想以及南传佛教的影响,“大乘非佛说”的论调重新兴起,而且很有意思的是,带有调和意味的看似公允的“委婉的大乘非佛说”也成了极为流行的观点。这种观点实质上是强调大乘经典和大乘思想应该区分看待,认为大乘经典绝非佛陀亲口宣说,但大乘思想却是符合佛教精神的,从广义而言,佛典也并非唯有佛说,佛弟子、天人等等,也可以宣说符合佛法的经典,这就使得大乘经典表面看来成为了广义上的“佛说”,但实际而言,却恰恰否定了大乘经典是佛亲口宣说的事实。

诸如此类的观点很多,如日本的宇井伯寿就曾说:“大乘经不可能是佛陀说的,虽然不是佛陀亲口所说,并非说不是佛陀思想,也不能说不是佛教。”[1]

再如台湾的印顺法师也曾说过:“过去的佛弟子,早已说得明白:‘佛法有五人说’;‘一切微妙善语,皆是佛法’;‘入佛法相’,名为佛法。……古代的佛法与佛说,本来不一定要出于佛口。只要学有渊源,合于佛法不共世学的大原则,就够了。这无论是标为佛说,或弟子说,应作如理的寻思,本不能无条件的引用为权威的教证,不妨加以抉择的,所以说‘智者能取能舍’。”(2) [2]

这样的论调,看似在肯定大乘思想,但却将大乘思想的载体——大乘经典彻底的跟佛陀剥离了关系,由此则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?大乘佛法的地位和基础,也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倾转了。

对于“大乘非佛说”和“委婉的大乘非佛说”,大乘的祖师们也都给予过明确有力的反驳,比如《成唯识论》中就曾经说到,“又圣慈氏以七种因证大乘经真是佛说:一先不记故,若大乘经佛灭度后有余为坏正法故说,何故世尊非如当起诸可怖事先预记别?二本俱行故,大小乘教本来俱行,宁知大乘独非佛说?三非余境故,大乘所说广大甚深,非外道等思量境界,彼经论中曾所未说,设为彼说亦不信受,故大乘经非非佛说。四应极成故,若谓大乘是余佛说,非今佛语,则大乘教是佛所说,其理极成。五有无有故,若有大乘即应信此诸大乘教是佛所说,离此大乘不可得故,若无大乘,声闻乘教亦应非有,以离大乘决定无有得成佛义,谁出于世说声闻乘?故声闻乘是佛所说,非大乘教不应正理。六能对治故,依大乘经勤修行者皆能引得无分别智,能正对治一切烦恼,故应信此是佛所说。七义异文故,大乘所说意趣甚深,不可随文而取其义,便生诽谤谓非佛语,是故大乘真是佛说。”[3]

这里所说的七个反驳理由还是很有力度的,比如大乘经若非佛说,佛陀为什么不授记将来会出现此事,而且不但佛陀没有授记后世有伪造大乘经典之事,后世的声闻乘中有那么多证得神通和圣果的圣弟子,为什么没有以神通证实大乘经是何人何时何地伪造编纂的呢?再者,按照大乘的理论和方法修行能不能对治烦恼呢,如果能的话,大乘经典怎会不是佛说?其他的几条论据限于篇幅不一一解说,但我们可以认真体会一下其中的道理。

近代太虚大师对于“大乘非佛说”的问题也指出过,“佛陀的教法,非是平常人的言语文字、心理思想所能推测的。因为佛法的建立,是以佛果与圣果为根据的。……倘若没有佛果与圣果的自证智力,而以普通的思想来观察、判断,当然有很多疑难之处。这是因为普通的思想太幼稚的缘故!……法相宗的《瑜伽师地论》,是弥勒菩萨应无著菩萨之所祈请,从兜率天降下到人间的瑜遮那讲堂为无著等人讲说的。有因缘成熟者,能睹弥勒的光明,或闻法音;如果没有因缘的众生,则光无所睹,法亦无从闻了。……但佛法是有不可思议的佛果法、圣果法作基础的,故须得到佛果之后,乃能判别他的真实与虚伪!”[4]依据太虚大师的观点来说,持“大乘非佛说”者之所以否定大乘经典,归根结底在于以凡夫之心妄测圣贤境界,对于佛经中超出凡夫认识的记载是难以接受和承认的,这可谓是中的之言。

二.大乘与小乘思想的真正区别

如果对整体的佛法做一个划分的话,首先是要分为小乘和大乘的。“大乘”为什么会被称为“大”呢?在《大乘阿毗达摩杂集论》中说,“由与七种大性相应,故名大乘。何等名为七种大性?一、境大性,以菩萨道,缘百千等无量诸经广大教法为境界故。二、行大性,正行一切自利利他广大行故。三、智大性,了知广大补特伽罗法无我故。四、精进大性,于三大劫阿僧企耶,方便勤修无量百千难行行故。五、方便善巧大性,不住生死及涅槃故。六、证得大性,证得如来诸力无畏不共佛法等,无量无数大功德故。七、业大性,穷生死际,示现一切成菩提等,建立广大诸佛事故。”[5]正是由于有这些不共于小乘的殊胜之处,所以大乘教法才得以安立,并与小乘教法区别开来。其他如《显扬圣教论》等经典中也有详细的说明,在此不逐一细说。

大乘和小乘合起来就是整个佛法,那两者有什么区别呢?现在最流行的说法是有没有发起菩提心,认为小乘人发起利他之心就是大乘,大乘人自私自利就是小乘。这个说法似乎是有道理,其实仔细分析起来,却并非如此简单。

首先,什么是菩提心?所谓的菩提心是“上求佛道,下化众生”,利他主要是从下化的角度来讲的,但在上求的方面,大小乘的观点却是不一致的,小乘的佛陀观认为学佛人不必都成佛,成为阿罗汉就可以是修行的终点了,佛陀也是阿罗汉之一,只不过在利他和讲法的方面,佛陀把握众生根基的能力更强一些。而大乘的佛陀观却不这么认为,大乘认为阿罗汉只是断除我执,断除了烦恼障,也就是获得了二德中的断德,并没有完全的断除法执,断除所知障,真正获得二德中的智德。这种佛陀观上的差异是非常巨大的,也是显而易见的。

其次,整体的佛法框架如果划分为三大板块的话,则分别是境、行、果三学,大乘和小乘在佛陀观上的不同,主要是从“果学”上来说的,若从境学的角度来说,区别和差异则更为明显。这其中最大的差异,是在对于外境的认识上,小乘的蕴、处、界三科学说,还是在一定程度上随顺世间见解,承许外境为实有,在此基础上追求对于“人我执”的破遣,从而达到烦恼断尽不受后有,而大乘的境学则认为,外境是虚妄分别而显现的假相,是毕竟空无所有的,大乘的修学不但要断除烦恼脱离生死,更要探寻和亲证诸法实相,也即是宇宙的真相或者真理。

当我们仔细体会小乘佛弟子对于大乘之否定的时候,会发现其主要根源是难以接受大乘思想中对于外境诸法的破遣,因为这是对其世界观的彻底颠覆,令其听闻之后简直“如刀剜心”,所以如《法华经》中便有案例,佛陀宣讲大乘经时诸多的小乘弟子默然退席。

而近世以来,立足于科学唯物主义和人本理性主义基础上的世俗学者,依靠考据学和文献学等方面的论据,对于大乘经典进行否定和质疑,便如前文所说,是对于超出凡夫认识范畴的事物的否定,那么这样的质疑和否定,便不仅仅是针对于大乘而言了,即便如小乘经典中讲的世界观和神通等内容,比如须弥山为中心的九山八海,比如阿罗汉的种种神变,他们也是不予承认的。这便不仅仅关于是“大乘非佛说”的问题了,而是对整个佛教思想的分崩离析了。

三.“佛有无说法”与“大乘非佛说”

真正要回应小乘佛弟子和世俗学者的“大乘非佛说”观念,包括“委婉的大乘非佛说”,归根结底是要从大乘佛法不共的世界观来说明的,大乘佛法的世界观或者说“境学”跟世间学说和小乘思想是完全不同的,更不同于当今世俗的科学和哲学观点,所以只有真正了解了大乘佛法的世界观,对于大乘经典的产生才能有真正的认识。为了说明这个问题,本文以“佛有无说法”这个案例稍加分析。

佛陀成道之后,讲经说法四十余载,三藏经典汗牛充栋,然而在《金刚经》中却又说,“若言‘如来有所说法’者,则为谤我。何以故?言说法、说法者,无法可说,是名说法。”[6]而且,在六百卷的《大般若经》和《文殊问经》等般若类经典中也有同样的说法。那么也即是说,佛陀实际未曾说法,众生也未曾听到过佛陀所说的法,若有人言佛曾说法,便是谤佛。

为什么佛陀在经典中会出现这样似乎自相矛盾的说法呢?世亲菩萨的解释中说,“应化非真佛,亦非说法者,说法不二取,无说离言相。”[7]按照世亲菩萨的观点认为,众生所见所闻的八相成道的释迦牟尼佛,并不是真正的佛陀,他只是应机示现的化身而已,而从佛陀的三身而言,化身佛并不是真正的佛陀,所以我们不能因此就认为自己真的见到佛陀了,真的听过佛法了。所以,无论是能说法的佛陀,还是佛所说的教法以及经论,都不能执为实有,只有这样,才有可能体悟到离言绝虑的诸法实相。

后来,印度的许多论师和中国的祖师们也谈到这个话题,如窥基大师在《成唯识论述记》就曾经对此问题做过辨析:

龙军论师、无性等云:谓佛慈悲本愿缘力,其可闻者,自意识上文义相生,似如来说。此文义相虽自亲依善根力起,而就本缘,名为佛说;佛实无言。此若依本,乃无文、义,唯有无漏大定、智、悲。若依自识,有漏心现,即似无漏文、义为体;无漏心现,即真无漏文、义为体。此即如来实不说法。故《大般若》四百二十五、《文殊问经》等,佛皆自说,“我成佛来不说一字,汝亦不闻。”……护法、亲光等云:或宜闻者本愿缘力,如来识上文、义相生,实能、所诠文、义为体;若依本说,即真无漏文、义为体,故《瑜伽论》六十四卷,引《昇摄波叶喻经》云:“我未所说,乃有尔所。”《二十论》说:“展转增上力,二识成决定。”是故世尊实有说法,言不说者,是密意说。[8]

窥基大师这里提到,印度的龙军、无性等论师是主张佛陀没有说法的,佛陀常住于涅槃大定之中,如如不动,不来不去,但是佛弟子由于自己的善根与佛陀的愿力相应,便在自己的心识上显现出佛陀说法的影像。这些影像中的“文”和“义”对于凡夫而言,是有漏心分别显现的有漏文、义;对于圣弟子而言,是无漏心显现的无漏文、义。而正是由于这个缘故,所以佛陀在《大般若经》、《文殊问经》等经典中都说到,我成佛以来未曾说一字,汝等也从来没有听闻我说过佛法。那么从这个角度而言,无论是化身的佛陀还是大小乘经典,无非都是凡夫心识虚妄分别而产生的影像而已,并非如现代唯物论者所认为的那样,是客观实际存在的诸法,那么以此观念为基础来认识佛陀和佛教典籍的话,岂是世间的考据学和文献学所能论证的?

窥基大师还提到了护法、亲光等论师的另一种说法,他们是主张佛陀有所说法的,他们对此问题是这样分析的:从听闻者的角度而言,由于闻法者有希望听闻到佛法的愿力,便促使佛陀在其清净无漏的识上生起能诠、所诠的“文”与“义”,因此,佛经的“体”便是佛陀清净识上的无漏文、义,那么由此可以说佛陀实际是有所说法的。由此因缘故,所以在《昇摄波叶喻经》中,佛陀才会说,我没有说出来的法,如同林中树叶这么多。但是,即便是这种认为佛陀有所说法的理念,实际上仍将佛经之体列为清净法界等流的影像,仍然是虚妄的,这种观念仍然是超越了凡夫的认知范畴的,那便不是可以用历史唯物的观念来考据证明的。

窥基大师在这里还提到了《唯识二十论》中的“辗转增上力,二识成决定”这个偈颂,这也是诠释“唯识无境”的一个重要论点。这里认为,众生能够认识到的一切,无非都是各自心识内的认识而已,或者说,是各自心识上的相分,心识之外可以有其他众生的心识存在,可以作为自己心识的增上缘,但心识之外却没有任何实际存在的诸法,无论是宇宙星辰、山河大地,还是讲法的佛陀和流传的经典。从这个角度去思考和体会,大乘经典中的他方世界菩萨来集,小乘经典中的阿罗汉种种神变,甚至于须弥山、四大洲、六道等等的佛教世界观,才是可以真正得以安立的,否则的话,即便是小乘经典所载的内容,恐怕也会被现代人所质疑而无法接受。

从大乘佛法的思想来说,无论是中观还是唯识,都认为以物质为代表的外境色法绝非真实的存在,甚至于凡夫坚定执为实有的时间、空间等等,也皆是假法和概念法,皆是虚妄分别所现的法执而已,而佛法的修行就是以破除这些假法为目标的。这在般若系经典以及龙树菩萨的《中论》等论著中处处见说,般若中观一系的思想首先便着力于破除外境,破除凡夫执有为诸法实有的观点,而瑜伽唯识的理论则进一步诠释,既然诸法非实有,为何众生有如此真实的感受呢?唯识学认为,所谓真实的感受也只是各自认识的假相而已,便如梦中所见一样,只是心识虚妄分别的显现。

限于篇幅,本文无法对以中观和唯识为代表的大乘思想作更多的阐述,只以对于“佛有无说法”这个问题的辨析为例,对大乘佛教的世界观略加解说,但由此可以看出,如果用世间的科学唯物主义、人本理性主义和文献考据理论来判断大乘经典非佛说,终究是不合理的,因为其难以认同大乘佛教的世界观,那么由此得出的结论,便不具备合理性和有效性。而对于大乘佛弟子而言,要真正的坚定对于大乘经典的信心,则真正需要在大乘义理上形成胜解,这样才不会受诸如“大乘非佛说”之类的观念的影响。

四.结语

佛经中经常讲到“诽谤大乘”的种种过患,对于佛弟子而言,这是极为严重的恶业,但同时我们也应客观理性的看待这个现象,尤其是对于持小乘见解的佛弟子,甚至于持世间唯物见解的学者,还是要有宽容的态度。如果他们只是因为受唯物思想和理性主义的影响,在见解上对大乘法义无法理解和接受,而主观上并没有故意攻击和破坏大乘的意图,那么对于这样的人,无论是世间人还是出家的法师,我们还是应该要宽容和同情的,因为这也是大乘的精神之所在。

参考资料:

玄奘大师译:《大般若经》,大正藏,第5册。

玄奘大师译: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》,大正藏,第8册。

玄奘大师译:《成唯识论》,大正藏,第31册。

世亲菩萨造,玄奘大师译:《唯识二十论》,大正藏,第31册。

世亲菩萨造,菩提流支译:《金刚经论》,大正藏,第25册。

安惠论师造,玄奘大师译:《大乘阿毗达摩杂集论》,大正藏,第31册。

窥基大师:《成唯识论述记》,大正藏,第43册。

太虚大师:《太虚大师全集》第十五册,台湾善导寺,1980年版。

印顺法师:《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》第七册,中华书局,2009年版。

宇井伯寿:《中印佛教思想史》,华宇出版社,1986年版。

 

[1]宇井伯寿:《中印佛教思想史》,台湾华宇出版社,1986年版,第43页。

[2]印顺法师:《以佛法研究佛法》,《印顺法师佛学著作全集》第七册,中华书局,2009年版,第112页。

[3]玄奘大师译:《成唯识论》,大正藏31册,第14页。

[4]太虚大师:《太虚大师全集》第十五册,台湾善导寺佛经流通处,1980年版,第2756页。

[5]安慧菩萨造,玄奘大师译:《大乘阿毗达摩杂集论》,大正藏,第31册,第744页。

[6]玄奘大师译:《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》,大正藏,第8册,第774页。

[7]世亲菩萨造,菩提流支译:《金刚经论》,大正藏,第25册,第784页。

[8]窥基大师:《成唯识论述记》,大正藏,第43册,第230页。